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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妈妈​不爱你,​妈妈​不道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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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7-2 18:32:3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曾经看到过有一个热帖,说「有没有不爱甚至厌烦孩子的母亲?

提问的是一位准妈妈,正被妊娠反应折磨,一边猛学育儿知识、焦虑地为孩子准备学区房,一边由衷地感到迷茫:我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出于责任感,我感觉不到我对孩子的爱,我是不是不对劲?

回答里的高票答案,都是来自「不被爱的儿女」,用文字控诉着自己曾遭受的冷漠;评论区一句「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事,只为照顾孩子」也会引来众人唾骂——

我们对「母亲」这个角色,实在寄予了过多的期待。

在成为母亲之前,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,万一她就是没有办法爱自己的孩子呢?那她该如何在母亲的责任中自处?那个不被爱的孩子,又该如何拥抱生活?

◆ ◆ ◆ ◆ ◆

林慕云死了。她是小镇的高中老师,被爱慕的美丽女人,优雅神秘的传奇,却独独不是一个好母亲。林恕如果恨她,不是没有理由。

但林恕不恨,因为那是她人生中爱的第一个人。

她将永远记得母亲给过她的第一份温柔:

​妈妈​不爱你,​妈妈​不道歉-1.jpg

林恕三岁的时候,林慕云偶尔会带一个男人回家。她不准男人碰林恕,也不许男人过夜,如果男人渴求亲密举动,她便指一指狭小房间里瞪大眼睛的林恕,暗示对方退开。

直到某一天,年幼的林恕终于鼓足勇气告诉母亲:「我不喜欢他。」

林慕云回答:「你凭什么不喜欢?」

第二天,她把年幼的林恕拉上膝头,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,用呓语般轻柔的声调说:「林恕,妈妈送你上幼儿园吧。」

即便是这样细微的柔情,林恕亦不敢忘。

确实,母亲不是天生就会做母亲的,有时她们甚至来不及学会做母亲。可她们的每一个决定,无论对错,都将在孩子的成长中留下刻印。

◆ ◆ ◆ ◆ ◆

林恕去上幼儿园的第一天,林慕云没来接她。园长把她带回了家,她知道自己被抛弃了。

她哭了整整一个月,占据了除吃饭、睡觉外的所有时间。吵得老师没法上课,就被拎去后院的小板凳上坐着。哭得太凶了,园长都忍不住担心,去找林慕云。

林慕云来了,她亲口告诉林恕,「以后我不会再接你回家了。」

整整半年,林恕在园长家长大,她们如真正母女般亲密。

林恕没有父亲,但林慕云需要男人的爱。那一年她还不到三十岁,母亲的身份与渴望情欲的本能对冲,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
直到第二年的六一,林恕和园长与林慕云在公园重逢。林恕和园长同吃一根雪糕,林慕云身边则站着另一个男人。

毫无征兆的,林慕云走过来,牵起林恕的手,说「回家吧。」然后与男人告别,远远的,决绝的。

她最终选择了林恕,选择了身为母亲的责任。

林恕没有丝毫反抗,甚至感到羞愧——为自己与园长的亲密。

那一年林恕开始读小学,她成为最年幼、也是成绩最好的学生。

放学时林慕云接她回家,路面上有雪水渗湿的污泥,林慕云把她抱起来,自己淌过去,弄脏铮亮的皮靴。

林恕毫不犹豫地宽恕着母亲的任性,她爱那个女人。于是,哪怕只是一片饼干,也能让小小的女孩相信自己受到了指引。

她们重新获得了亲密。

◆ ◆ ◆ ◆ ◆

然而被抛弃的经历永远在林恕的心里留下了质疑:母亲爱我吗?她用整个童年去寻找答案,渴望获得一点点正面的回应。

林恕在找寻中长大,林慕云不曾苛待她,她有一个孩子在童年中应该获得的一切物质条件,也有良好的教育和极为优异的成绩,可自卑感挥之不去。

没有在生命之初便得到爱的孩子,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。

她始终感到孤独,直到初二那年,才阴差阳错获得了第一个朋友。朋友是叛逆成熟的少女,注视着她的生活,用沉着的口吻告诉林恕,你妈妈就是不爱你,她只是不能放任自己的女儿与别人更加亲密。

林恕不信,拒绝接受。

一切有关日常的话题,总是很难获得绝对的判断。

◆ ◆ ◆ ◆ ◆

十二岁那年,林恕初潮,林慕云不在家,小小的女孩独自慌乱,打电话给朋友,在指导下换上自己第一张卫生棉,用热水搓洗脏衣服,渴望沸腾的热度可以把一切杀死。

当然不能。

她慌乱,挫败,惊恐,坐在小板凳上,望着那一盆混白的水和隐绰其中的褐色血斑,忍不住悲伤抽泣。

而林慕云回到家,她只轻描淡写地说——

「我去操场和朋友聊天了。」

「你来月经了?」

「怎么这么早。」

「你该用温水洗的。你都要上高中了,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」*注:天才少女林恕 4 岁就开始念小学了

用近乎决绝的态度,留林恕独自消化羞怯。

可是转过天来,她便掏空积蓄,买下隔壁的房子,只为了让林恕不必勉强去公共厕所。

是怜悯吗?是母亲的责任吗?还是爱呢?

林恕不知道。

◆ ◆ ◆ ◆ ◆

小小的女孩,只能看到眼前,无法勾勒出生活的全貌。

妈妈烧掉我心爱的娃娃——她不爱我。

妈妈听我讲学校的故事——她爱我。

妈妈对我的朋友比对我更好——她不爱我。

妈妈亲手给我做漂亮的衣服——她爱我。

妈妈逼走了我的朋友——她不爱我。

妈妈宽容了我的伤害——她爱我。

妈妈带男人回我们的家——她不爱我。

林恕在反复的纠结中长大,直到大三那年,她自己带男友回家,短暂的出门后回来,看到妈妈和男友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
贯穿整个青春期的纠结,终于画上句点。

她们的关系破裂了,以一种非常狼狈的方式。

◆ ◆ ◆ ◆ ◆

林恕读完大学,留在大城市生活,有了自己的孩子,而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也仅仅是:「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人。」

直到最后,林慕云独自在小镇死去,没有给女儿留下只言片语,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,以一种近乎隐喻的方式告诉她:

我不爱你,我不会为此道歉。

林慕云是个坏女人吗?她毕竟养大了林恕。

可她是个好母亲吗?她至死都对女儿的身世守口如瓶,既残忍也清醒: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吧,不要是任何人的谁,也不要是我的女儿。

她的一生都纠结中度过:不爱自己的女儿,却也无法接受她与其他人超越自己的亲密。

这样得无法自洽,这样的不能安宁。作为惩罚,还不够吗?

不要再纠结她到底爱不爱你了。
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存在的。

本文图片来自电视剧《都挺好》

今天这个故事,来自作者朱嫣然的小说《三千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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